首页 权贵的五指山 书架
设置 内容报错 问题反馈
A- 16 A+
番外
上一章 目录 存书签 下一页
永安二十九年。
  
  虫鸣稀疏的隆冬深夜,尚书房内炭火烧的正旺,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交织着不时翻阅卷宗的哗啦响声,缓缓流淌在这寂静的空间中。
  
  永安帝身披白色狐裘伏案翻阅,神色是惯有的平静温和。
  
  正在此时,尚书房门外传来一阵声响不大的喧哗声。
  
  永安帝浓烈的剑眉微蹙了下。
  
  身旁的太监总管赶忙放下拂尘,轻手轻脚的下了殿外出查看,不过片刻功夫就折身回来,跪伏在永安帝面前。
  
  永安帝的神色沉凝了片刻。
  
  放下了手里卷宗,他看向面前的太监总管,低声叹道:“说吧。”
  
  太监总管痛哭道:“圣上,慈宁宫太后娘娘……薨了。”
  
  太后久病沉疴,时至今日已然药石无医,对此,永安帝已早有心理准备,听闻此消息只恍惚了片刻,就回了神。
  
  “慈宁宫太监总管可在外面?”
  
  太监总管愈发伏低了身体:“回圣上的话,刚慈宁宫掌事嬷嬷来报,顾公公他,殉主了……”
  
  “什么?!”永安帝猛地一按桌子起身,神色是压不住的震惊。
  
  而后他几乎瞬间猜测到了某种可能,眸中神色变化莫测,有不可置信,亦有震怒。
  
  最终,所有神色都化作了惯有的沉静和平和。
  
  重新坐回御座,永安帝令人铺纸研墨,提笔写悼词。
  
  “敲丧钟,讣告天下。”
  
  太监总管领命,赶紧起身欲退下。
  
  “等等,你先即刻去顾相府上报丧。至于太后出殡等事宜,你且派人去通知户部尚书,此事交由户部全权办理。”
  
  “喏。”
  
  半个时辰不到,顾猷渊衣衫不整的闯进了皇宫,发髻缭乱,面色仓皇,不见平日的半分沉着和镇定。
  
  “慈宁宫在哪个方向?说!”一把抓住一皇宫守门侍卫,顾猷渊眼睛赤红,隐有癫狂之态。
  皇宫侍卫均得到圣上指令,并未阻止顾猷渊的冒然闯宫,饶是此刻被揪着领子喝问,也并未大动干戈,反而给他指明了具体方向。
  
  顾猷渊就拔足狂奔。直至慈宁宫前。
  
  慈宁宫的檐下,白色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晃动,影影绰绰的光忽明忽暗,照着门前院内那跪地伏身痛哭的,身披丧服的妃嫔太监宫女嬷嬷们。
  
  哀戚的哭声不绝入耳,徐徐响彻在皇城的上空。
  
  顾猷渊目眦欲裂的看着院内一方木板上,正紧闭双目躺着的苍老太监。
  
  于这瞬间,他觉得脑袋轰的下炸开了,脚底也软了下来,只有扶着慈宁宫的殿门方堪堪站住。
  
  院内正中央负手而立的帝王徐徐转身,他看着顾猷渊,而顾猷渊的目光也从那一方单薄的木板,渐渐的上移,转向那张跟那个男人如出一辙的脸庞。
  
  他们君臣的对立由来已久,却没有像哪刻像今日此刻般,碰撞的激烈决绝,都欲置对方于死地。
  似乎感到了此刻气氛的压抑肃杀,本是痛哭流涕的主子们奴婢们都渐渐禁了声,空旷的慈宁宫愈发的死寂无声,只有那呼号不止的寒风冷肃刮过,发出渗人的声响。
  
  永安帝想要他死。
  
  顾猷渊早有这样的觉悟。
  
  而他,又何尝不想手刃这个帝王?
  
  顾猷渊握着拳,目光死死盯着那张做尽半生噩梦的脸,一步重一步浅的朝他走去。
  
  永安帝也盯着那张熟悉的脸,任由他一步一步的靠近。
  
  旁边的护卫手握上了刀柄,永安帝抬手止住。
  
  顾猷渊并未继续走至永安帝面前,却也只在距他十余步前停住。冷冷看了眼那威严日隆的帝王,他继而转身朝着那方木板上的老太监处而去,眸色转为戚哀。
  
  “爹……爹爹……”顾猷渊嘴里无声嗫嚅着。他几步奔到尸体前,双膝跪地,颤着手去抚那苍老面上已然凝固的血迹。
  
  永安帝依旧负手而立,不动声色的看着。
  
  顾猷渊跪地无声痛哭半刻钟后,抹了把脸,缓缓起身。却是抱着那老太监的尸体一道。
  
  他没有再往永安帝的方向看过一眼,只是抱着尸体转身,头也不回的踉跄的往慈宁宫宫门的方向而去。
  
  守门的两名侍卫抽出了雪亮的剑,交叉挡在顾猷渊的身前。
  
  顾猷渊就停住了脚步。
  
  却是没有回头,似乎在等待一个结果。
  
  空气中又陷入了诡异的死寂中。周围人大气不敢喘,心底都隐约有个渗人的猜测。
  
  永安帝望着那道颀长的身影,眸光明灭不定。
  
  顾猷渊冷笑了声。
  
  永安帝惯有的温和神色出现了冷意,可眼眸中却没了之前的肃杀之意。他抬手,示意侍卫放行。
  顾猷渊却并未顺势抬脚离去,只是莫名笑了声:“圣上莫不是忘了,如今臣可没了任何后顾之忧。”
  
  永安帝知他言下之意。
  
  从永安五年,顾猷渊就随摄政王南征北战,战功显赫,短短不过十年时间就成为手握重权的一方大将。
  
  尤其是摄政王薨了之后,顾猷渊更是大肆揽权,明里暗里的拉帮结派,愈发不将他这个年轻帝王看在眼里。
  
  永安十九年,他仍记得那是个异常寒冷的冬日。
  
  狼子野心的顾猷渊终于按捺不住,结盟匈奴军,发动叛乱。那一日,三十万大军兵临城下,欲只取汴京。
  
  想到那惊心动魄的一日,永安帝平静的目光有了波动。
  
  纵使那顾猷渊万事俱备又如何呢?到头来还不是要倒戈相向,在汴京城的城门前上演了一出反杀计,挥刀相向盟军。
  
  而那顾猷渊之所以自古长城,其原因不过是有了软肋罢了。
  
  是人都有软肋,只要切中要害,再凶猛的老虎,再孤傲狂野的猛兽都要向你俯首称臣。
  
  这是他父亲生前对他的教诲。
  
  看着前方那孤傲的背影,永安帝不由想起父亲临终前对他意味深长的嘱咐。他说,若对手是庸才,杀之不可惜;若是奇才干将,杀之是下策,尽其用方为上策。当然还有一句——若不能有十足把握降服,便也只能忍痛杀之,以绝后患。
  
  那日兵临城下,他令人绑了顾立轩上城楼,压根就不用他再多做什么,顾猷渊就自乱了阵脚。
  可笑那顾猷渊还以为他举家老小都被他手下秘密送往了安全之处,却不知他所有行动均在他的掌控之下。
  
  唯一算错的是他们顾家的决绝之意。刘细娘见情形不对,早一步带着顾父顾母两老吞药自尽,而那顾立轩要不是在宫里头被看的紧,只怕也落不到他手里。也幸亏是他快了一步。
  
  永安帝想,枉那顾猷渊自诩狠辣无情,到头来还不是为了所谓的后顾之忧自断前程,为他又多卖命了十年。
  
  到底还是让他父亲说中了,顾猷渊的性子是有些似她的,看似无情,心底最深处却是软的。
  
  想到父亲,永安帝心神又是一阵恍惚。他父亲戎马倥偬了一生,重权在握了半世,似乎能看透每个人,似乎能掌控每件事,唯独一件事,却让父亲失了算,自此遗憾半生。
  
  回过神,永安帝看向正前方那道孤傲的背影,淡淡道:“无后顾之忧吗?”
  
  这些年顾猷渊为不令人抓他软肋,不娶妻不生子,常年流连花街柳巷,放荡不羁。如今他仅剩的所谓亲人弃他而去,看似也的确是再无软肋可抓了。
  
  顾猷渊嗤笑:“如今岂不是如了圣上所愿?”他知道,永安帝只怕是做梦都想将他赶尽杀绝,如今再无能拿捏他的把柄,那伪善的帝王又哪里肯再继续留他性命?只怕屠刀早就磨亮了等待砍下他的头颅。
  
  永安帝沉默了片刻,突然也笑笑:“了空庵朕已令人放火烧了去。”
  
  顾猷渊猛地回头。
  
  永安帝收了笑:“放心,孟英娘在回京的路上。”
  
  顾猷渊死死盯着永安帝,眯着眼:“与臣何干?”
  
  永安帝淡淡的:“顾府子嗣单薄,人丁凋零,是时候有个女主人替顾家开枝散叶了。”
  
  顾猷渊难以置信。
  
  永安帝并未再多做解释,一抬手令侍卫收刀,示意顾猷渊可以离开。
  
  顾猷渊僵硬的转过身,深一脚浅一脚的抱着尸体离开。
  
  看着顾猷渊的身影渐渐在视线中消失,永安帝身旁的侍卫有些焦急,他名叫秦陌,是当年霍殷贴身侍卫秦九的长子。年轻的侍卫不明白他们圣上为何要放走这劲敌,他无数次听他年迈的父亲说起这个狼子野心的人物,说那顾猷渊心狠手毒,说若有机会定要除了此人,断不可放虎归山。
  
  如今此人心怀怨毒活着走出皇宫,难道圣上就不怕日后他卷土重来?
  
  “圣上……”
  
  永安帝抬手止住。
  
  “朕知道你想说什么,其实顾猷渊早就不足为惧。早在十年前他临阵倒戈的那刻,就注定了这辈子他只能屈居人下。他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了。”是的,顾猷渊早早的就断送了翻盘的可能。支持他的朝臣早早的断送在十年前的那一战中,还在观望的朝臣彻底寒了心,早断绝了跟随顾猷渊的心思。顾猷渊以为他会是大齐朝第二个摄政王,却不知身为权臣,最忌儿女情长和优柔寡断,这一点,他不及父亲的千分之一。
  
  也不全是。永安帝叹气,再勇武无畏的男人,只怕触及情之一字,都要哀毁骨立。应该庆幸的是,父亲触及之时,已然是大业将成之际,因而方没有影响到霍家的基业。
  
  只可惜……
  
  永安帝又是一叹。
  
  顾猷渊神色悲戚又恍惚的回了顾府。
  
  虽如今贵为一朝宰辅,可他的府邸还是原来的顾府,狭窄敝塞。可就是这样小小的一座府邸,却能给他带来些许慰藉,让他冰窖般的心房多了丝温度。
  
  顾府里没有一个下人。十年前他起兵造反,他们顾府举家自尽。祖父,祖母,娘,还有若干下人们,性命皆丧那日。
  
  从那日之后,他的府上再不招任何下人,府上所有一切他都亲力亲为,无论洗衣,做饭,扫地……抑或其他。
  
  他守着父亲的尸体席地而坐,看着父亲佝偻的身体,花白的头发和苍老的面容,不由想起人们口中那年轻时候的父亲,英姿勃发,少年得志,春风得意马蹄疾。
上一章 目录 存书签 下一页